芳草萋萋忆母亲


发布日期:2018-05-17 作者:龚峰 信息来源:常德日报

  母亲病逝年仅五十四岁,正好我今年的岁数。一转眼,她老人家离世都24个年头了。如果健在的话,今年也不过78岁,现在老人们都高寿,母亲只能算老人中的小妹。精神矍铄,谈笑风生,重孙子都会喊老奶奶了,那该多好!去日冉冉,记忆历久弥新,对母亲的怀念并不曾因时光而稍有消减。大半辈子,我写的文章不少,却没有几篇关于母亲的。欠着情债,心里堵得慌。当然,母亲很大度,她想必不会计较我。

  母亲生下来就命苦,外祖父家贫如洗,蓬筚间却育有两男一女。母亲老四,又是个女娃,进不了学堂,哭也没用,小小年纪成天耙松毛、打猪草、引小妹是不必说的。母亲说,她每次到附近的蒲山学堂,总是被里面的读书声吸住,羡慕不已。一次牛吃了别个庄稼,还打了家伙。天赋使然,母亲识得一些字,记忆力好,会算账,往事里常有母亲戴着老花镜,在农闲子规乱啼、久雨绵绵的门槛边,捏一卷小说悠然吟哦的情景。孩提时我们四姊妹最盛大的节日是“听姆妈讲白话”,夏夜搬了竹床浴着天街星光别是一番情致。母亲真是白话篓子,口头创作才能丝毫不让张恨水。我对中国四大古典悲剧及王母梁祝的浪漫启蒙,就是从母亲开始的。

  母亲骨骼粗,声宏如钟,胆大心细,天生一块做干部的料。可是最大的“官”只做了大队妇女主任,寒冬腊月下狗牙凌,赤脚冻成苋菜汁,一百多斤稀泥巴几步就纵上了堤。新桥、西湖垸、朱亮桥水库……妇女队长的铁脚板哪里没有奔旋过?做党员就有做党员的样子。母亲的品行赢得了乡里乡亲的尊重,七八十岁的老人都称她“腊秀姐”。我常常追忆那幅定格在心灵中的特写:夏蝉鼓瑟,烟火明灭,星辉并楝花洒满我家的禾坪。母亲跷着搁马腿,夹着纸烟,对某个问题思虑良久,然后说“依我看这件事要这么办——”

  母亲病逝那年,我在海口讨生活。回到家里,看见母亲枯瘦如柴奄奄于病榻,抚娘悲涕不已。母亲自知就要上路,比我们要平静得多。“人总是要死的。儿啊,少吃口,慢行步,外面乱,你不要到外面打工了,就安心教书吧。‘车到山前必有路’,你十二岁在天景湾和我锄草皮时,我问你娘老子死了怎么办,你就是这么说的。”二十年了,母亲都还记得我儿时的这句话,令我大为震惊。

  母亲的遗嘱还包括她对自己后事的明晰安排。福地天景湾倚山抱水,是她自选的。抬棺的是她自己物色的几个老实人。她痛得双手紧紧攥住床栅,牙齿都咬碎了。我知道,母亲在与疯狂的病魔搏斗,要扳下死神的一只角来。

  次年清明,我寄回信款祭文叫父亲给母亲立碑。森冷的碑石站在坟头,叙述着一个农妇、一个母亲的生平:

    噩病突降,萱推霜寒。哭我慈母,早赴黄泉。

    送子上岸,船沉巨澜。亮节清品,孟母风范。

    身虽蒿莱,德仰高山。斯为福地,天景一湾。

    碑不足镌,千秋永缅。

  碑曾有一副对联,我愤诘上苍,“混帐菩萨乱勾簿,长命未必好心人”,被书碑的老好人徐老先生易为公式一句:“白云作伴,芳草为邻。”也好,既然一个人生前生后都有这样的邻伴,那生死都是味甘如饴的了。

  今年清明,给父亲立碑,女儿女婿孙子外孙们都从外地赶回来,给母亲烧香磕头。忆及母亲生前事迹,都是一阵唏嘘。她的胃病发得早,大概三十岁就开始了,那时家里一贫如洗,一点小毛病也奢侈不到去大医院的地步,况且那时医疗水平很低,没有胃镜检查,乡村也没有好的医治胃病的药。如果有现在的医疗水平,胃癌的存活率也是很高的。天不假年,时运不济,奈何奈何!

  母亲没过一个母亲节,也几乎没过一个像样的生日。她走得太早了,那时候,贫穷是家庭的主旋律,儿女们都还没来得及抻眉。

  母亲的坟头香樟合抱,芳草萋萋。微风吹过,我似乎听见母亲的絮语叮咛:少吃口,慢行步。老一辈的朴实教诲,现在轮到我对子女们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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