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梨园遗梦


发布日期:2018-06-25 作者:傅利民 信息来源:常德日报

清末民初的京剧艺术,一时成为中国历史上的鼎盛时期。这种“亡国之余又落花”的凄凉文化现象,当时世人眼中,在某种程度上是清王朝覆亡的前兆,也许是沧桑兴亡之感的常见模式。这种梨园之花的尤盛,成就了一批优秀的文化艺人,把京剧的艺术追求推向了巅峰。

梅兰芳,字畹华。他就是这批文化艺人中涌现出来的佼佼者之一。民初他声名鹊起,急速蹿红,成为京都梨园教主,青衣旦行一代宗师。1949年后,被誉为新中国京剧表演艺术大师,形成独具特色的“梅派”艺术风格。这一京剧艺术顶峰的形成,和元杂剧的兴盛时期有着相似之处,它与晚清落泊文化名士追伶捧角,揄扬鼓吹,推陈出新有着密切关系。

当年京都梨园流传着有两位最著名的“护花使者”。世人诗云:“当年艳帜竞刘鲜(伶人刘喜奎、鲜灵芝),樊易魂迷并为颠(易顺鼎、樊增祥)。垂老声名人不识,一场空演翠屏山。”诗中调侃的均是易顺鼎、樊增祥两位著名诗人,暮年朝夕出入欢场,力捧伶人的名士。

易顺鼎,字实甫(汉寿人)。辛亥革命国体改革后,他由清末的广东高州府巡道(或叫观察)官员沦落成为一个落泊的寒士,寄居京都,过着“但求鼹鼠之饮河,即免枯鱼之索肆”的屈居下僚、穷困潦倒的抑郁日子。他沉溺于诗酒酣歌,捧角追族的戏苑来打发落寞残余的无聊时光。

“莺莺年年换春色,寻春忙煞易龙阳。”这是士人非常形象地描写易顺鼎观戏听曲捧伶的热情。他一生捧角追族的男女艺人中,计有贾璧云、梅兰芳、谭鑫培、金玉兰、鲜灵芝、冯凤喜等20多位名角。与他(她)们都有交往,并且大都写进了他的诗集里。

在众多的艺人中,金玉兰最为让他倾心。有一次讹传金玉兰因政治事件株连而被枪毙,顺鼎大哭后作诗哀悼:“天原不许生尤物,世竟公然杀美人。”事隔三年后,金玉兰患瘟疹转白喉逝世。易顺鼎闻讯玉兰噩耗,惊恐倒地很久才得以复苏。他立即赴金玉兰寓所视殓,挥泪如雨下,引笔成挽诗多首,“癸丑惊心到丙辰,三年噩耗竟成真。直将叹凤嗟麟意,来吊生龙活虎人。哭汝只应珠作泪,无郎终保玉为身。百花生日才过了,蓦地罡风断送春。”

金玉兰尸未入殓,易顺鼎坚决请求抚尸痛哭,其家人再三阻拦与死者接触,医生说系传染红疹,宜隔离。顺鼎不顾一切抱尸痛哭,哀痛堪怜,后来果然被传染而大病一场。当时某报有诗云:“如此兰花竟委地,满座来宾皆掩泣。座中泣声谁最高,樊山实甫两名士。”

易顺鼎捧角追伶有时甚至到了狂热的地步。票友们看戏,只是听着笑谈而矣,可易顺鼎假戏则投入真情实感,常常是泪痕满面。有一次,南通状元张謇(字季直)来到京都,诗友们轮流排日陪其观戏饮宴。梅兰芳演出《翠屏山》,状元郎张謇见之击节摇首,低叹为“此曲只应天上有”,而易顺鼎坐其傍侧则引吭呼号,全场观众为之侧目。张謇很不高兴对顺鼎埋怨说:“你都这把年纪了,怎么学轻薄少年叫破喉咙呢?”易顺鼎回了一句:“我爱梅郎,就要为他叫好,不像你酸状元,只会以文字媚人。”张謇于是悠悠来了一句:“我爱平儿,怎奈平儿不爱我!”意在讥讽易顺鼎是剃头挑担子一头热。张謇认为顺鼎语言伤及自己,又借《打樱桃》剧词讥讽,易顺鼎又借《思凡》剧词影射张謇,你来我往的言语争讽,张謇被其激怒,甩袖立马要离开剧场。樊增祥坐在旁侧从中劝慰斡旋,僵局才得以缓解。易顺鼎观戏高声呼号,同时也受到一些名士的嘲讽:“台上眼波流凤美,楼前声浪识龙阳。”

易顺鼎追星捧伶,闹出了不少花边新闻。在世人眼里易顺鼎捧女伶比男伶占了上风。这是由于时势所趋,江河日下,重色不重艺的关系。其实他捧男伶比女伶是尤为卖力。

癸丑(1913)年,易顺鼎已经是五十开外的人了,梅兰芳在梨园里还是初出茅庐的十八九岁的小伙子。他想要在京都人才济济、名角如林的梨园里崭露头角,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。梅兰芳每演出一场戏后,便脱下古装戏服,换上长袍,偕同他的演戏搭档姜妙香和姚玉英,悠悠走下台来,一起有礼貌地向易顺鼎问安。微微侧着身体,彬彬有礼陪在旁边,轻言细语说些谦虚请教前辈的话,稍息闲聊几分钟后,便站起来深深鞠躬而告辞。只要易顺鼎到场看戏,几乎每次都是如此,一般人称呼“梅郎”。梅兰芳演出的《黛玉葬花》和一些著名剧本唱腔台词,多由易顺鼎加以润色修饰,逐字逐句斟酌推敲,所以梅戏一时轰动京师。易顺鼎还为梅兰芳创作了歌行体著名《国花行》长诗,诗云:“梅郎本与梅花似,合冠群花作党魁。”“京师第一青衣剧,梅郎青衣又第一。梅郎每演青衣时,冷似梅花玉妃泣。”“姚黄魏紫几千春,都借梅郎得返魂。阳秋义例通三世,华夏英灵集一身。”作《梅魂歌》长诗云:“数千年之梅魂,乃在梅郎兰芳之一身。”“梅花万古清洁魂,岂畏世间尘与垢。”易顺鼎在《葬花曲》诗云:“演之者谁天仙人,天仙化作梅郎身。更排黛玉葬花剧,似返绛珠仙草魂,绛珠仙草生何处,万古泪花所凝聚。”“宫闱幽恨乾坤满,安得梅郎来遍演。五万花魂借体还,大千秋色双眉管。”在描写梅兰芳饰装演出时诗云:“云环螺髻垂双绺,衫色鹅黄盘百纽。羊脂玉润作娇颜,鸦嘴锄轻随素手。”易顺鼎为梅兰芳还作多首诗赋称颂:如《万古愁曲》《贾郎曲》《观梅兰芳演雁门关剧》《再赠梅郎诗一首》等数十首题赠诗,登载到京报或《春柳》月刊杂志上,梅兰芳声誉噪起,迅速走红,因而世人称之为“梅党”。当时京都《民视报》征诗钟联,甚至以“易顺鼎、梅兰芳”来命题征联。梅兰芳艺术的成功除自身修炼外,与易顺鼎大力宣扬有着必然联系,因此梅兰芳非常尊敬和深深地感谢他。

易顺鼎晚年重病京都寓所,梅兰芳对易顺鼎有着相见恨晚的慨叹。他数次来到顺鼎寓所探视,馈赠珍贵药品。易顺鼎病逝后,梅兰芳悲痛极哀。并扶尸入殓,出重资治理丧事,帮助其子易君左料理归葬之事。

梅兰芳表演艺术逐渐成熟,精湛独特的梅派风格艺术,成为一代京剧艺术明星,得到世人认可和赞许,无疑与著名诗人易顺鼎鼎力相助和极力推崇相关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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