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魅桃花源


发布日期:2019-09-18 作者:王琼华 信息来源:常德日报

一不小心,我走进了桃花源。

花费路上的时间,却用了整整四十年。读《桃花源记》时,我才十六岁。那一刻,我就有了一个念头:一定要去看看桃花源。拖至今日,我这一愿望才得以实现。

很多读过《桃花源记》的人不约而同坚守一种理念:到了桃花源,一定要看看桃花。仿佛,桃花便是桃花源,桃花源唯有桃花。也仿佛,桃花源里的桃花都是花仙子幻成的。我即将走进桃花源时,蓦然也有了男人独具的勃勃欲望。

我们刚走进桃花源那一刻,便有女文友惊叫:“我看见桃花啦!”女文友的手指该有魔力吧。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手指方向,齐刷刷往前窜去,最终都落到了桃花上。不过,这些桃花不是长在树梢,它们缠绕在静泊水中的几艘木船上。桃花源里流行乘坐“桃花船”吧。更多的人万般兴奋:已经到了吃桃的夏天里,桃花源里竟然还能赏到桃花。但我们很快被告知:船上所缀桃花都是“塑料制品”。有人立刻抱怨:怎么会是“塑料桃花”?这一刻,我才蓦然明白,世外与凡间并无迥异,四季均是分明,依然讲究轮回,才让这里的四季端庄。凡间桃花开在春季,世外桃花也不绽放于夏日。桃花源如此装扮来访者的眼景,该是主人们不想扫了来访者的兴致。有友人这般揣测。我忽尔一笑,有些恍然:本来嘛,没有桃花盛开的季节,这里也叫桃花源。或者说,即便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,即便船上没有插满“塑料桃花”,即便人家没看到花开桃树上,而你看见了满山怒放的桃花时,便证明你找到了桃花源。

没看到桃花,但我们看到了荷花。

荷花一湾一湾的,一丛一丛的,漫无边际的簇拥,或者三五株立于一侧。寂静的桃花源里,最“高调”的要数荷花。夏天是属于荷花的。它们早已热烈地出水,灿烂地出水。每一刻,它们奋力地向水面以上拔高自己,让自己丽妆盛开在半空中。它们忽忽向上、忽忽绽放,好像八辈子的敞胸抒怀这一刻要实现了。它们迫不及待露出迷人的膛红。该是富有与生俱来的修养吧,荷花这般妖娆,这般张狂,却让人看到一股简练而丰盈,淡定而灵动的韵味。它们毅然脱胎入世,都是为了某一只水鸟。我己经看到水鸟栖于荷花怀中。绝配,这是大自然的馈赠。桃花源主人似乎理解心急火燎的荷花,也理解姗姗来迟的水鸟,只让我们远远眺望。如此远眺,我们不经意看到桃花源日子大写意中所形成的“留白”。虚静。空灵。散逸。阴柔幽微。这是一种众人皆睹、却没受到惊扰的“私密空间”。在这种不经意的呵护之下,凡间的桃花源才成了“世外”之地。哪怕荷花开得那般妖娆,那般勾心,它也仅仅属于水鸟的幸福。这个时候,我们不去惊扰它物,也是给了自己一种幸福。我们还听到鸟入骨摄魂的叫声。桃花源山清水秀,依山傍水,保持着原始的语言叙述方式。倾听者当然包括荷花,它才开得那么青春。还有狗尾巴草,茎纤细、坚挺,叶润柔修长,婀娜多姿,让满山遍野都摇曳着韵味。它们却在谦卑,从来不去哄抢或者围殴荷花的风光,任由荷花摆弄风骚,即便自己与水鸟厮守的日子更多。当然,我没有忽视狗尾巴草的存在,毕竟它与自己的日子贴得更近。它长得名符其实了,已经长出来的毛茸茸圆柱形花序果真活像一根根狗尾。没狗尾巴花的素颜相伴,荷花的身价也没那么高贵;没有荷花那般芬芳馥郁,狗尾巴花也不会显现朴实而善良的价值。

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桃花源里的方竹。

山间立有一亭,称之方竹。八方八角,无梁无柱,顶如苍穹。有人将其描述成“蒙古包”。在我眼里,方竹亭便是方竹亭。当然,哪怕把它归属于神工鬼斧所造之物,如何精美绝伦,亦能将其复制。不过,方竹亭之旁的方竹,曾被人移栽,遗憾的是屡屡失败,未见一枝成活。天已注定,方竹属于桃花源。闲呆桃花源两天,我发现,桃花源的主人都有一张谦逊、黝黑的脸庞,这是他们质朴与内敛、沉稳的标志;不过一副上凸的颧骨,配置犀利的目光,又把一股骨子里的坚定个性表达出来。这种“混搭”的人物,大多有着刚直的本性,却不失圆润的处世态度。只是主人这种涵养更需要我们用心感触。至于一眼朝方竹看去,第一印象便会觉得它与另处的竹子一样有着圆润的外观。靠近稍作抚摸,才知这竹子悠弱圆润身段竟然有一副与生俱来的方正骨骼。果真是一方山水养一方人,也养一方竹。刚直与方正,可称为桃花源人与方竹共享的本真,圆润则成了两者处世风格。见物可识人,识人可观物。在桃花源里,看竹便是观人,赏竹即在品人。自然人化,自然化人。这里生活着富有竹性的人,亦生长着赋有人品的竹。我甚至觉得,桃花源里拥有一种风景诗学的建构,置身其中,会觉得它守形传神,迁想妙得。

在桃花源里,我们可随意移步换景,听到千年石阶跫音悠扬;在桃花源里,我们可观古人墨迹,听今人评论;在桃花源里,我们会觉得它是语言的领地,诗歌的家园,想象的翅膀,甚至是一部哲学巨著,一切智慧表达都是因桃花源而生。这是我事前草拟的诗句,此时被我删去。因为我发现,桃花源并不在乎别人的诗篇和膜拜。船夫的脸依然掩没在硕大的斗笠中,稻草人一如往常帮农夫赶走鸟鸦,“擂茶”仍是用茶叶、老姜、芝麻、米和盐放置在一个擂钵中,用硬杂木做的擂棒“擂”成细末,用开水冲开而成的。黄昏下,一段又一段老掉牙的故事伴着酒气仍然会从老人嘴里跑出来,孩子们还是露着那股眼神惊喜着。记得哲学家斯宾诺莎说过:一切事物都有保持本体的愿意,石头总希望自己永远是石头,河流也希望自己一直是河流。世间乡愁亦是如此。桃花源里人们的日子该怎么过,仍是怎么过日子;花该什么时候开,就在什么时候开;竹子该长什么样子,便长成什么样子。这便是一个真实并千年传承的桃花源。它真不是工匠手下的一幅“刺绣”,也非所谓文人粗制滥造的一堆毫无生机、却粉饰色彩的词藻。桃花源的魅力所在,便是我们还有一种眷注意态。我突然明白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桃花源。只是走进常德桃花源时,你会有一种顿时释怀,又蓦然拾起的桃花源。原来,桃花源真不是一个地名。与此同时,在自由的渴望布满焦虑,人性飞翔的天空不断缩小,桃花源却在人们大脑中无限放大。只是有点小遗憾,这般膨胀起来的桃花源仍然不是属于每一个人。桃花源依旧蛰伏一隅,不渲染,不摆谱,任由桃花源之外的人们随性纵情,凭空臆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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